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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考试

冬寂 2022-03-18 17:27:18 【我的世界】 244人已围观

【死亡考试,科幻,完本】 丁丁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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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七月的新上海,天气格外的热。上午七点刚过,太阳就从地平在线恶狠狠地跳出来,把存了一个晚上的光线一股脑倒在毫无遮挡的柏油马路上,唯一可以聊作安慰的是路边好歹还算有点遮荫的地方,比如车站旁边就生着几棵小树,不过那都是马路拓宽之后新载下去的,比一次性筷子粗不了不少。原先这里倒是生了一排一个人抱不过来的大树,据说都是长了将近百年的,可惜这些老树都在城市道路拓宽工程里给砍了个精光。


  老刚没站在树荫里。等车的人挺多,先来的几个年轻人已经占了那一点少得可怜的树荫,老刚也就不想去和他们挤在一起,宁愿多晒晒日头。时光倒转50年,自己晒日头的时候难道少了么?


  车来了。刚一进站,还没停稳,车站上的人便一窝蜂涌了上去。


  老刚犹豫了一下,一个人慢慢退到树荫下面。


  他舍不得坐空调车。


  坐一趟普通公交车只要一块钱,坐一趟空调车要两块钱。还是省省好。


  旁边有个老人也踱了过来。他和老刚一样,都穿着件洗的发黄的白衬衫,下身穿着条蓝布裤,脚上是一双草绿色的解放鞋。这老人的头发也是剃得短短的,一根根朝着天竖着,其中大半都白了。看起来怕是不比自己年轻啊,老刚心里想。


  「报名去啊,老伙计?」那个老人站到树荫下面,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那手帕是用毛巾裁的,洗的干干凈凈,边上还细细橇了一道边。大概是儿媳妇给做的吧,老刚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自己的手帕。


  「嗯,是啊。你也是?」


  「到哪儿报名?宝兴殡仪馆?」


  「嗯……是啊。」老刚回答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他到底还是不习惯把殡仪馆三个字挂在嘴边。


  「宝兴馆不错,」老人没注意老刚的犹豫,自顾自地往下说,「收费不算高,服务也不错,我听老邻居的孩子说了,他们馆里的一条龙服务论项目不比外面的少,论价格可比外面便宜多了,到底是新民党办的实事项目啊。就是有一样,太难考了。我去年考过一回,都过了统烧分数线,可还是没给收进去。不过话说回来,我要是去年给收了,现在还能跟老哥你说话吗,哈哈。」


  「哈哈,哈哈,」老刚附和着笑了几声,笑声落在自己的耳朵里,都觉得干涩得很。他问,「那你是去哪儿?」


  「我去城西的普陀殡仪馆,听说那边人少,可就是服务不怎么样。什么寿衣寿裤都要自己穿好了进去,价钱也贵,一个小告别厅半个钟头就要三百点,唉,我跟儿子说了,我要是考上了,一不要遗体告别,二不要保存骨灰,都没意思!有啥意思?都是虚的!难不成还想转生再活一回?可你说但凡对世道有点留恋咱还能自己寻死么?给孩子们多留点钱才是硬道理,老哥你说是不是?」


  「你也是重孩子的人啊。」


  「那当然了,不然谁考它个鸡巴!自己找根绳子勒死拉倒,多省事!不就是想着自己蹬腿容易,剩下孩子们可就要受苦了,这才受它的鸟气去报名考试干这堆烂事吗?不过话说回来,这些小子一个个都没良心的很,你拼死拼活考一个火化名额出来,谁感激你?一个个都说你是自己找死——你说,我又不是脑子有毛病,要是能活得好好的,我干嘛找死去?」


  老刚点点头,正要说点什么,抬头刚好看见又有两辆汽车开进了站。前头一辆是空调5路车,后头一辆正好是老刚要乘的13路普通车。


  「呀,老伙计,我的车来了。你坐哪趟的?」


  「我坐是坐5路车,」老人看看前头那一辆车,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不过空调车就算了。能省一点算一点,老哥你说是不是?」


2

  早上七点出门,坐一个小时的车赶到宝兴殡仪馆,排一个半小时的队领报名表,花半个小时找写字的地方,再排一个小时的队交表。一直弄到将近中午十二点,老刚终于把报名的手续办完了。


  殡仪馆报名处还是黑压压的人山人海,都是花白头发的老年人,很少有年轻人在。也是,年轻人都要上班挣钱,也只有像老刚这样退休了好久的老人才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浪费在排队报名上。


  老刚从人群里奋力向外挤,虽然报名大厅里开着空调,可等老刚挤到门外也已经一身的汗了。他在一棵梧桐树的树荫下面站了一会儿,喘了会儿气,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帕想要擦擦脸,不小心把口袋里的老人证带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老刚弯下身子,捡起地上的老人证,在大腿上掸了掸灰,翻开绿色的小本子,看看里面的纸条还在不在。


  老人证的全称叫做「六十岁以上老人优待证」,早几年坐公交车凭这个证可以免费的,不过这几年公交制度改革,把这项优惠取消了。老刚之所以天天把这个证带在身上,只是因为他把儿子的联系方式都给记在纸上放到它里面了。万一自己出门的时候遇到什么意外,路过的人至少总能知道该给谁打电话吧。


  老刚看过纸条还在,把老人证放回口袋里,然后把手帕摊开,仔仔细细擦了一把脸。这手帕也是用毛巾裁的,洗的干干凈凈,边上也细细橇了一道边,不过不是儿媳妇做的,是他老着脸求门口做裁缝的小媳妇给做的。说起来也不是儿媳妇不给他做,只是媳妇工作忙,而且又刚怀了孩子不久,不忍心再给她加事情。唉,自己为子女着想,谁又为自己着想,可怜天下父母心啊——老刚这是又想起早上碰见的那个老伙计,在心里把没来得及说的话给补上了。他又歇了一会儿,然后咬咬牙,一头扎进火辣辣的太阳光里。


  到车站的路似乎比来的时候要长许多。老刚好容易捱到车站,正看见有辆普通车进站,老刚赶忙跑了几步,抢在关车门之前上了车。车门哐当一声在他身后关上,差点夹住他的腿,然后还没等老刚站稳,汽车就猛地发动起来,幸亏老刚及时伸手拉住了扶手,这才保持住平衡没有摔下去。


  车厢里倒还不算太拥挤,只是座位都给坐满了。老刚随着汽车的颠簸一点一点蹭到老弱病残专座前面,这位子上坐着一个小家伙,大约是趁着放暑假出去玩儿的,看见老刚上来,赶忙把头扭着向窗外,闭上眼睛养起神来。老刚见惯了这一幕,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满,只是拉住了栏杆,任着汽车颠簸着。


  汽车终于到了站,老刚正要下车,可是刚走下一级台阶的时候就觉得腿上软软的没什么力气,等到一条腿踩在地上,另一条腿还在车上的时候,老刚的腿不知道怎么就突然软了下来,恰好这时候汽车又猛地向前一冲,老刚的身子被汽车往侧面一带,一下子扑倒在地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3

  下午一点来钟的时候,病房里面静悄悄的。老刚斜躺在床上打瞌睡,迷迷糊糊的也不晓得睡了多长时间,倒是接连做了好几个梦,其中只有一个梦老刚记的清楚,在梦里他又回到年轻的时候,扛着枪正跟着连队往敌人的阵地上冲,不知道怎么一转眼周围就全没了人,光是子弹在自己耳朵边上嗖嗖地乱飞。老刚正摸不清方向,忽然脚下绊着个什么,低头一看,是自己连队的指导员倒在地上,老刚赶紧俯下身子扛起他往回跑,跑着跑着,腿上一疼,就像给个大锤子狠狠砸在腿上一样,连自己带身上扛的指导员都摔了下去。


  老刚猛地醒了过来,身上粘粘的出了一层汗。那一次他正是大腿上挨了一枪,硬是靠一股精神把指导员背下了战场。后来战地医院的大夫说,幸好那一枪没伤到骨头,不然拖着一条腿走上好几里路,他这条腿可就废了,更别说还背着一个人了。


  正在这时候,病房外面忽然嘈杂起来,像是有什么人在外面起了争执似的。病床上躺着的人纷纷醒了过来。靠门边的一家的儿子站起来,轻轻开门溜出去,只留下一道小缝,外面的声音就从门缝里传进来。老刚隐隐约约听见似乎是有个人在哀求着医生,说着什么「大夫,您不能写啊,我求求您了,您可不能这么写啊」,然后又有一个声音,估计是医生的人回答说,「你别跟我磨蹭,早干什么去了!你叫我不写,我能不写吗?!这么多人都看着,我不写,给举报了我是要受处分的!」


  先前求医生的人好像也说不出别的什么,只会一个劲的恳求着说,「大夫,行行好,不能写啊,写了我们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老刚没听见医生再说什么,只听见脚步声急匆匆地从门口过去,渐渐远了。再过一会儿,靠门边的那家的儿子悄悄溜了回来。病房里一群人全都围了上去。


  「怎么回事?外头怎么了?」


  「唉,还能怎么回事,死了一个呗。」


  「死了?在医院里?」一群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挂起了物伤其类的不安。


  「那死了人的这一家,有没有考个名额出来?」


  「怎么可能考出来么——你们也都听见刚才那家人怎么求大夫的了,这家人要是有名额,至于求成那样吗?」


  「哎呀,没有拿到名额就死了,这家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该怎么过怎么过,最多当年社会补助降级呗。」


  「你说的轻巧。要是当年一年就好喽,是连续十年!」


  「十年?这么长?」


  「是啊,而且每年都按最低生活保障线的标准来,不管你原来是什么级别。」


  「这么厉害?我一直以为是一年,而且是只降一级……话说回来,你们家的都考出名额来没有?」


  这个问题提的似乎有点不合时宜,病房里刚刚还热热闹闹讨论着的人们,一时间全都安静了下来。老刚本来躺在一旁的病床上,并没有加入到其他人的讨论里去,可是听到邻床的家属提起名额的事,心里也是咯噔了一下子。


  自己的名倒算是报过了,可真能考出个名额来么?


4

  老刚下了电梯,儿子和儿媳都跟在后面。到从挂号厅里出来、下台阶的时候,儿子抢上来,把手上的袋子都并到一起,腾出一只手,搀住老刚。老刚忍了许久的火一下子冒起来,他猛地一甩手,骂道,「老子不用你扶!」


  「爸……」


  「我跟你说我自己能走,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老刚一面大声骂着,一面自己腾腾腾走下去。儿子不敢再伸手,只好跟在后面走下去。老刚一口气往前走,眼看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终于觉得自己的气实在喘不上来了,不得不停下来喘一会儿气。


  这时候太阳正从对面的楼房后面照过来,在老刚脚前映出一道黑黑的边。老刚微微抬起头,瞇着眼睛往对面看,只见马路对面是一堵墙,墙后是一座崭新的高楼,那是新华东医院的干部病房。大楼的外墙铺着光洁的大理石,上面镶着「新华东医院」五个大大的金字。金字的旁边从楼顶往下垂着一条大红布条,布条上写着「热烈祝贺由本院黑信求恩教授主刀的本市首例多器官移植手术圆满成功」。


  「娘西比!」老刚骂了一句从部队里学来的粗话,「圆满成功圆满成功,你们他妈的赚了老百姓多少黑心钱?!」


  正骂着的时候,前面马路上突然拐进来一辆车,是辆黑色的东方红,司机显然没想到医院门口会站着人,猛地一个急剎车,车轮擦着地面,带着刺耳的噪音又向前冲了好几米,最后将将在老刚面前停了下来,好歹算是没碰到他。


  老刚的儿子和媳妇都吓了一跳,急忙抢了上来,老刚自己也吓得不轻,他定了定神,指着车里的人大声地骂,「你他妈怎么开车的?到医院里还开这么快,你不想活了?!撞死人你给偿命啊?!」


  儿子叫了一声「爸」,插进来问,「你没事吧?」


  老刚摇摇头。他骂的急了,有些喘不上气,便住了口喘了一会儿,却看见东方红后排的车窗给摇了下来,从里面探出一张脸,脸上和自己一样布满了皱纹,也长着不少老人斑,头发却不像自己的花白,还是乌黑乌黑的,脸上的气色也是不错的模样。这张脸盯着老刚看了一会儿,忽然喊了一声,「是刚志武吗?」


  老刚愣了一下,仔细端详着探出车窗的那张脸,猛然间想起自己住院的时候做的那个梦。他试探着问,「指导员?」随着这一声喊,他看见那张脸上的皱纹都皱起来,这才兴奋地叫起来,「指导员!真的是你!指导员!」


  「是啊,是我啊,自从你退了伍,咱们有多少年没见了?说起来,我这条命还是你给拣回来的啊。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找你,可是三十年前失去联系之后就没了你的消息,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上了,咱们今天要好好聊聊,好好聊聊。」老刚的指导员越说越激动,看样子就要从车上下来,可就在他在打开车门的时候,前面的司机扭过头拦住了他。


  「首长,您和医生约好的时间……」


  老刚听到司机的话,登时明白过来,赶紧接上去说,「指导员,约好了时间还是快去吧,如今的医生一个个难伺候的很,让他们等久了可没有好话听。咱们另找时间聊就是了。」


  老刚的指导员看看司机,又看看老刚,点了点头,说,「那好吧,」他向着司机说,「小李,把我的地址和电话给——」老刚的指导员顿了一下,「我是该喊你老刚了吧?哈哈,记得以前在部队的时候,我一直小刚小刚的喊你,想不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喽,你这当年的小家伙,头发也白了啊。」


  老刚的胸口像是堵着什么东西似的,一时说不出话来。憋了半晌才说,「你看上去倒是还年轻,一点都不显老……」


  这时候司机放下了车窗,从窗口递出了一张名片。老刚接过来,转身交给儿子,让他好好收着。


  「你儿子?不错不错,都长这么大了。」


  老刚说,「快喊伯伯」,儿子有点不好意思地叫了一声。


  「嗯,嗯,」指导员一面点着头一面说,「有空多联系,咱们找个时间好好聊聊。」


  司机按响了喇叭,东方红朝着崭新的高楼缓缓开去。火辣辣的阳光照在镜子般光洁的黑色车身上,把站在车边注视着汽车开动的老刚晃得睁不开眼睛。


5

  临近吃饭的时间,老刚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半闭着眼睛听着电视里新闻联播的声音。电视上正放着新闻概要,先是一个柔和的女中音在说「中科院克隆人培植技术取得突破性进展,成活率已超过百分之七十七」,然后换作男中音说「和谐社会建设再结硕果,人口死亡率又创新低」——「娘西比!」老刚忍不住骂了一声。新闻里说起来总是轻巧的很,可又有谁知道死亡率新低的背后是多少辛辛苦苦地捱着日子过的老家伙?


  「爸,」儿子推门进来,还在门口的时候就先喊了一声,「有你的信。」


  「我的信?」老刚应了一声,心里有点奇怪。他从儿子手里结过信,隔着镜片,看见那是个大号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上贴着一张白纸,白纸上打印着自己的地址。


  「大概又是什么假药的广告吧,这年头,假药厂比老子自己都清楚我家的地址,」老刚一边嘀咕,一边撕着信口。牛皮纸的信封挺结实,老刚撕了好几下才撕开。


  信封里面的东西让他怔住了。


  掉出来的是一张贺卡一样的硬版纸,版纸的外面是漆黑的颜色,四周都烫着金边,版纸中间浮版凸着五个字,也是烫了金的,写的是:


                   火化通知书


  老刚急急翻开内页,只见里面是雪白的纸,纸的四角印着菊花的图案,雪白的纸片中间用漆黑的铅字赫然印着:


  刚志武同志,我们严肃地通知您,您在2046年度火化资格考试中的成绩到达了和谐殡仪馆的火化分数线,获得了在和谐殡仪馆实施安乐死并火化的资格,特此通知。请在2047年3月3日前携本通知书、户口本及本人身份证来我馆办理相应手续。有关事项详见后页说明。


  在这一段文字后面是一个黑黑的公章,「新上海市和谐殡仪馆」几个字围着公章的外圈排成弯弯的一道。


  「这、这是怎么回事?」老刚盯着手里的纸看了半晌,好容易才挤出一句话。


  「爸你不是去考试的吗,考过了就有通知书啊。」


  「通知书?我都考砸了,怎么会有通知书给我?而且我报的是宝兴殡仪馆啊,怎么寄了一张和谐殡仪馆的火化通知给我?」老刚自言自语着摇着头,「古怪。这通知书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无意中抬起头,却看见儿子脸上不自然的表情,而且一和他的目光接触,儿子就匆忙转过了脸。老刚顿时明白了。


  「是你小子捣的鬼?」


  「没……没有。」


  「没有?还跟老子撒谎?!老子现在打不动你了是不是?好,你不说实话,老子就撕了这张破纸!」老刚一手抓住通知书的一头,往两边用力,打算把这张纸片给撕开,可是手上到底没什么劲,撕了一下没能撕动,反倒因为用力过猛,忍不住咳嗽起来。


  儿子急了,扑上来拦住了他。


  「别,爸!不能撕!」


  「不撕?好,那你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好,我说就是了……是我托了关系,想办法帮你要了一个名额。」


  「好、好、好,你小子也学会托关系了,」儿子的回答果然和老刚预料的一样。他气极的时候反倒笑了出来。「你小子托了谁的关系?」


  「爸,你还记得夏天住院的时候遇上的指导员吗?他留过一个地址,我就是去找了他。那个指导员虽然已经退了,可还是离休干部,而且他的几个儿子都在要害部门工作。我去找了他,跟他说了爸你的情况,他当时就给开了条子,还专门给殡仪馆打电话,说你是他的老战友,一定要给你安排一个名额。爸,你的这位老指导员人果然是军队上退下来的,一点官架子都不摆,还说出殡的时候他要亲自来……」


  儿子正在喋喋不休地说着的时候,老刚突然伸出手去,在面前的茶几上重重一拍。
  「混蛋!你求谁都好,怎么能求我的老指导员!当年我在部队里,就是他教育我,这世上数当官的最脏,你去求他,不是给我丢脸吗?!」老刚看看手里的通知书,把它往茶几上一扔,「不行,这个通知书我不能要。我要去和老指导员说,我不要他写条子,我要凭自己本事考出来!」


  「爸!你这又何苦。你那个指导员已经不是当年在部队的那个人了!他自己的孩子哪个不是靠他的关系混到要害地方的。而且他现在连整个人都——」说到这里的时候,儿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收住了话。


  老刚问,「都什么?」


  儿子摇摇头,「没什么,反正就是告诉你,他不是从前那个指导员了。」


  老刚被儿子说的一怔,想了想才说,「人家怎么样我管不着,可我不能这么干。」


  「你要这么说,那我当年考大学的时候你不是也找过你们厂长想办法?」


  「我那是为了你上学,不是为我自己。」


  「那我就是为我自己啊?」


  老刚冷笑起来。「把自己爸爸想方设法送进火葬场,这难道还是为了我好?」


  「不为你又为谁?你以为你去报名中暑的时候我心里好受?你以为你天天敖夜看书的时候我一点都不心疼?你要不想要通知书,当初干嘛要去报这个名?」


  「不报名,我这病你有钱治啊?上次中暑才住了几天,扣掉咱们家多少钱?不报名不考试,我们一家人一起等死吗?」


  「是啊,就是这个道理啊,那我托关系又有什么错?我不也是想让家里人过好一点、想让你老爷子活着的时候多过几天好日子吗?」


  老刚被儿子抢白的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儿子接着说,「爸,不是我心狠,一定要送你去火葬场,实在我也没有办法。你从小教育我要遵纪守法,可这个世道我不偷不抢就只能挣到这么多钱,现在的三级生活水平也是拼死拼活才挣到的,可你现在又查出来肺病——」


  「肺病?」老刚第一回听说自己有肺病。「什么肺病,都是医院吓唬人的,好从你口袋里抠钱。我抽了那么多年的烟,肺当然不好。我现在不是戒了烟了嘛……」


  「不一样的,」儿子之前说漏了嘴,索性一并说了出来,「医生查出来你得的不是一般的肺病,名字怪的很,反正就是很难治疗的病。医院你也是知道的,不管什么病,真要到了不得不住院的时候,不弄得倾家荡产不会放你出来,而且就算倾家荡产也不见得能给你治好。万一你真在医院里走了,咱们家可就要给打回最低一级去,到那时候我们可怎么办?你也知道你儿媳妇快生了,到时候真让你的孙子跟着民工的小孩一起上幼儿园、上小学?爸,别的都不说,我和你儿媳再怎么受苦都能忍了,可总不能让孩子一生出来就受苦吧,爸?」


  儿子说到后来,声音都有些哽咽了。老刚一开始还是气鼓鼓的,可渐渐地也不知道究竟该说些什么了。他默默地听着,伸手把扔在茶几上的通知书重新拿起来。老刚的这双手拿过机枪、拿过手榴弹,甚至还拿过敌人的刺刀,可是他以前拿过的所有东西,似乎都没有黑色版纸上那几个烫金的字刺人。


6

  酒席的日子定在火化报名的前七天。老刚拟了名单,把自己还记得的、还有联系的老战友、老同事、老朋友都列出来,让儿子去发帖子邀请去。至于他的老指导员,儿子问起的时候,老刚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最后说,「还是请吧。人家都说要来了,不管是不是客气,起码我们要表示下欢迎。」


  葬礼的当天一片喜气洋洋。新锦金饭店里一共摆了七桌,老刚穿着一身戎装从后台走出来往主席台上一站的时候,四下里掌声大作,恍惚间老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当初退伍的时候,顿时感觉精神了许多,彷佛连近些日子愈发严重的咳嗽和哮喘都痊愈了似的。


  唯一的遗憾是指导员没有来。此前儿子登门去给指导员送丧帖,回来的时候说指导员住院了,要动一个大手术,手术的日期倒是排在葬礼之前,但还是要看术后恢复的情况,如果恢复的好当然来参加,恢复的不好可就没办法了。听说这个消息,老刚还打算亲自去指导员住院的地方去探望探望,可是据儿子说,指导员住院的地方属于军事管制区,一般人没办法进去,老刚也只得打消了念头,盼着在自己葬礼这一天指导员能够露面。


  可惜直到酒席散了的时候,指导员都没有来。


  老刚有些累,一个人先回了房间。他开了房门,正要进门,忽然身后响起儿子带着兴奋的声音。


  「爸,你看谁来了。」


  老刚回过身。走廊里的节能灯发出冷冷的橘黄色光线,照在身后两个人的脸上。站在儿子身边的是一个年轻人,个头和儿子差不多高,和自己一样也穿着一身军装。看他的脸,老刚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看到过,可是一时又想不起来。


  「老刚,是我啊。」


  老刚怔了一下,他在记忆里搜索眼前这张年轻的面孔。这张脸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自己按理说不可能认识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可为什么有一股隐隐约约的熟悉感呢?突然之间,老刚的脑海里电光火石般闪过自己当年背着指导员往战场下跑的画面。那个曾经伏在自己身上,被自己背了几十里路一直被到战地医院去的年轻指导员,如今又一次站在自己的面前了。


  这……这怎么可能?时光倒流了?


  老刚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生疼生疼的。


  这到底是在做梦,还是自己已经死了?


  直到进了房间,坐到床边的沙发椅上的时候,老刚也没有从刚才的冲击中恢复过来。儿子送指导员下去了。他本来就是从医院回家的途中顺路上来看看的。儿子送丧帖去的时候说起的手术,实际上是一个大脑移植手术,是把指导员的大脑移植到他自己的克隆体身上。手术是在半个月前在新华东医院由那位黑信求恩教授主刀做的,手术很成功,半个月的恢复期过去之后,指导员的这具新躯体,也就和他自己原来的躯体没有任何区别了。


  不,区别还是有的,至少比原来那一具年轻了四十岁。


  克隆的躯体很年轻,很健康,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可是指导员怎么会有克隆体?而且那个克隆体的年纪至少有二十岁,难道说,早在二十年前,指导员就已经开始培养他的克隆体了?


  「你那个指导员已经不是当年在部队的那个人了!」


  老刚想起了儿子说过的这句话。现在他终于明白儿子的意思了。不过明白又能怎么样,不明白又能怎么样?葬礼都办过了,自己在这世上已经没几天好活了,想得再多,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老刚伸手拿起旁边茶几上放着的火化通知书,单单这一个动作就让他累得喘了好一会儿。他把通知书展开,又看了一遍其中的内容——那里面的文字这些天里他已经看了不下数百遍,连折页的地方都快给磨断了,黑色的硬纸板上折页的地方枝枝丫丫的碜出灰灰的毛边。看到「安乐死」几个字的时候,老刚自嘲地笑了笑,自己这把年纪、这把老骨头,还用得着安乐死么?大概说不定哪天就咽气了吧……


  老刚模模糊糊地想着,通知书上的文字和指导员年轻的脸庞在他的脑海里来回旋转,逐渐扭到一起,像座大山似的朝着他压过来。老刚的手耷拉着,垂在沙发椅的扶手上。常年抽烟让他的手指焦黄焦黄的,火化通知书就顺着他手指的夹缝往下滑,轻飘飘地落在厚厚的天鹅绒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7

  汽车发动了。小刚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开进出的通道,然后看着那车启动、调头、缓缓开出通道。在路口,那车停了停,然后向右边拐过去,随即消失在一幢灰扑扑的住宅楼的后面。小刚的视线依旧停在路口旁的住宅楼上,彷佛他可以透过楼板,看到那辆红旗改装车似的。


  他还记得刚刚是自己亲手给父亲扣上最后一粒衬衫的扣子,又和殡仪馆的人一起将他的躯体装入深绿色的帆布尸袋,然后再把父亲抬下了十六楼。


  那具躯体摸上去如此陌生,彷佛是一个丢弃在路边的废品。小刚帮他的父亲洗过许多次澡。那时候父亲的身体也是一样僵硬,一样冰冷,只在热水浇上去的时候才有一点温度,暴露到空气里,不一会儿就又冷的像死人的皮肤一样。可那终究只是像,生者与死者的躯体还是有着恍如鸿泥的区别。至少在小刚最后一次给他穿衣服的时候,小刚明白了其中的区别。从前的父亲,决不是这么……这么了无生气。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头,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小刚只听出「节哀」两个字。他睁着无神的眼睛,转过头看了看,只见身边站着一个老人,穿着件洗的发黄的白衬衫,下身是条蓝布裤,脚上是一双草绿色的解放鞋。这老人的头发也是剃得短短的,一根根朝着天竖着,其中大半都白了。看起来和自己刚刚送走的父亲差不多年纪。


  「你亲人?」老人指了指汽车开走的方向,问。


  小刚点了点头。「我父亲。」


  「有证吗?」


  大概是说火化证吧。小刚又点了点头。


  「唉,走了就走了吧。既然有个证,又能平平安安的走,也算是难得的福气了。」老人说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自嘲似地笑了笑,「像我这把老骨头,连火化证都还没考出来呢,整天提心吊胆,就担心什么时候两腿一蹬咽了气,那可就苦了孩子们了。」


  「我父亲的证是我亲手帮他求来的,也就等于是我亲手把他送进了火葬场……」小刚彷佛在梦呓,平平的声音里听不出一点生气,「可我终究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拿到证才能死,为什么连死都这么难?」


  「傻小子,你长了这么大,连这一点都没想通吗?我们这些老不死的都不是人,都是钱啊!人一上年纪难免就会多病多灾,就得三天两头往医院跑,那就是在给医院创收、在给地方增加GDP啊。你说,这样子的摇钱树,谁舍得让你随随便便死掉?」


  摇钱树……吗?小刚的头脑彷佛随着父亲的躯体一并僵住了似的,连理解旁边的人所说的话都很困难。他的目光沿着汽车开走的方向向前望去,越过挡在对面的那堵灰灰的小区围墙,越过围墙后几棵细细的水杉,越过水杉顶上一轮冷冷的弯月,望向黑黢黢的空无一物的天空。


  起风了。呜呜的风声,彷佛是有人躲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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